下午茶來點糖炒栗子如何?

 

我家爺爺走了大概2~3年了，當時花了一夜寫的告別信草稿一直在手機裡，是該整理了。
直接刪掉頗可惜的，記錄在這裡。

 

 

 

一些做菜小技巧（你教我的）

下東西前油要熱，水要乾！

 

煎蛋

煎蛋要等油燒熱了，繞著圓傾斜著鍋子，讓油平鋪均勻。

蛋打下去的時候不要動它，等它滋滋作響的四周都翹起，那就是可以翻面啦！

快速一插，啪！翻面！

……然後呢？

後來我就忘了，因為我也不常煎蛋。

但我有記起該翻面的時機。

小小的蛋，大大的學問。

 

蒸蛋

兩顆蛋加兩小淺碟的水，筷子快速攪拌，把空氣繳進去。令我意外的事，水是加在內鍋和蛋混在一起，而不是外鍋，或不是只有外鍋……？

太久沒做蒸蛋了，忘了，有機會再試試。

 

醃製鹹鴨蛋

紅土要弄溼才行，我一開始以為要乾乾的抱起來。老師都沒有仔細說，就讓我們帶回家醃製紅土鹹鴨蛋了。

紅土不小心被我沖掉的時候，我急死了，一直哭。那是要把成品交回學校的東西啊！

那時候爺爺來幫我重新弄好醃料，我其實還是很訝異，爺爺怎麼知道醃鹹鴨蛋要怎麼做的？現在才發現我忘了問，雖然來源我可能聽聽就忘，但說不定聽爺爺的敘述，就會變成有趣的過往回憶。

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，我問爺爺為什麼你有這些東西，爺爺說了：「我什麼都有，就是缺錢？」

那時候真的嚇到我了，但我有點忘記爺爺說的是錢還是時間。但現在，爺爺也不用煩惱這個了，現在爺爺兩個都不缺了！

 

不過麵條和饅頭的做法，我始終沒有記起來，就……沒有特別喜歡到想自己做，外面也買的到。（雖然爺覺得吃起來不一樣，但我覺得差不多）

倒是麵疙瘩的獨門做法，我覺得沒學起來有點可惜，可以託夢我食譜喔！

 

腳踏車

我不太記得小時候爺爺每天從學校騎腳踏車載我回家的時光，但我還記得我在腳踏車後座感受顛簸，手抓在鐵竿子做成的座位上的觸感。依稀記得後座鐵杆、軟墊、前面的菜籃子都是爺爺的手藝。

好像偶爾會坐到屁股痛？所以後來又加上軟墊。

雖然爺爺很輕了（現在可能更輕？），但其實我一直覺得如果爺爺坐在我腳踏車後座，我可能還是騎得很吃力。

爺爺，我其實不輕欸，你怎麼載的動我啊？

 

日本人？好人壞人？

雖然總說痛恨日本人，因為日軍侵犯青島，才讓爺爺和家人分離。對於在活動中心裡喜愛日本文化的朋友，卻始終說不出口，說不出口討厭日本這件事。

不過真正認識帶著日本名字的人時，或許是因為對方的職業。爺爺相信的是他的態度、他的醫術，對於醫生名片上的名字其實是日本名字十分訝異，我也很訝異你的訝異。

戰爭為了分化人群，才形成種族的對立與仇恨，但到了現在，文化交流深了，誰也沒時時刻刻把種族掛在嘴邊。其實，大家都只是人罷了。

每個群體都存在好人與壞人，而仇恨，是因為遇上了壞的事、壞的人。（不願意當壞人但敵不過社會局勢、可能一邊認為他是惡人另一邊則認為他是英雄，等等話題又是另一件事了。）

願世界和平，沒有戰爭。

 

奶奶

爺爺是不是比較安心了呢？奶奶現在好像不錯，有安排長照的人平日帶奶奶去活動中心吃飯，有出去走走，可能還有稍稍和其他人社交，奶奶越來越有活力的樣子:)

雖然那個，還是會懶得幫奶奶擦藥保養，但吃藥奶奶自己沒有問題！

 

日子

爺爺總是說會看不到我高中畢業、大學畢業，但現在我都出社會了！這是我做最久的一份工作，雖然我有意識到我自己並不想做這個工作一輩子，但目前也沒有想要轉換到什麼跑道。

所以說爺爺已經陪我走很久了，愛你！據說在投胎前還能再留一陣子，爺爺可以偶爾再回來看看我們，但如果有更多想要去逛去看的，大膽的去吧！我們會好好的生活的！ˊˇˋ

 

回憶&道謝

爺爺每次講往事都是片段片段的單個事件，到後來不知道爺爺是在講話時很難聽到其他聲音，還是比較想先說完自己想分享的？就是幾乎插不進話，找不到機會問我覺得好奇的地方，時間久了感覺重複的故事就沒那麼有趣了……。

我也不喜歡聊政治，要嘛嚴肅、要嘛苦中作樂，永遠都有做不好的地方，我們看的角度也不一定一致。要我說的話，讓爺爺激起仇恨或憤怒情緒的，我都不喜歡。

第一次聽到阿爸講完整的爺爺的一生故事，是在折蓮花的時候，才更知道爺爺你真的很厲害，聰明、努力、執行力。不斷嘗試焊鐵，最終發明出機槍彈匣；長大才開始學習識字，努力讀到全校第一名畢業，汽車修理是團隊中數一數二的（幾乎？全部？）車子部件都會修理；從零開始平土建造房子，越過山頭引水讓家裡和周遭鄰居使用，義正嚴詞的打官司；屋子監工時的敏銳察覺、即時補救。或是堅持不斷，最後成功說服各位貴人，讓醫生開疼痛證明才能盡快退休、讓長官妥協從衣物管理部調到汽修等等。

只是爺爺你追求的不是功名富貴，而是家庭，所以才沒有名留青史。（我這麼認為）

而家庭上的挫折，聽起來比仕途上還多。爺爺有完美主義的個性，但周遭的人都和你不一樣，我猜想是環境、社會風氣使然，對阿爸放寬了心，但對奶奶一直都放心不下的樣子，很常吵架。我也覺得我不完美，有遺傳到完美主義，但很懶很想逃避就可能擺爛，也許唯一長處的只有讀書，和想要善良待人的心。不過爺爺沒有很苛求我，倒是收到了你滿滿的愛，我很慶幸自己在小時候有很多跟你的愉快回憶：

在六樓的後院用葉子和苔蘚泥土模擬做菜，在你房間看你揉麵團而我們玩麵粉，摸摸在後陽台養的貓咪（雖然後來貓咪不知道怎麼樣了……），驚訝於你床簾的輪軸（但我一直沒研究後記住），過年一起舖紅色地毯然後邊過年零食邊玩，抓著腳踏車後座鐵桿的搖晃（還有屁股痛？），大竹竿拍打曬太陽的棉被，每年一起慶生唱生日歌共吃大蛋糕，或是手作各種卡住時你的神救援（那個皮影戲偶紙板和棉線不耐，我很快就丟掉了，留下參觀地點送的塑膠戲偶，可惜沒有留下；在折紙蓮花的時候也想和你哭著求救：「爺！！幫我折！！」如果你在就一定會過來幫我030）；還有爺爺的味道和爺爺皺皺的、像是皮球洩氣的大手（我覺得很好摸，但我想不起爺爺手不皺的樣子了），很溫暖（或是揉按一陣子就會暖起來）、不醜（就算你的手手和年輕時不一樣了，還是很好看好嗎？這可是我爺爺的手手欸！），擁抱起來雖然因為爺爺比較瘦所以偏硬，但我也很喜歡，又香又溫暖。

有難過的一點是，長大的我覺得爺爺你不懂我的煩惱，所以都沒有好好跟爺爺聊開。最近的一次，是我請上午的假去台大看醫生，回來在客廳補眠，那是頭痛又覺得壓力大，你想跟我說話但害我睡不著，我就哭出來嚇到你。後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，其實，那時候也可以選擇跟你撒嬌的……一起玩牌也是很好的放鬆，但我似乎都沒主動提起要一起玩牌，好可惜。

 

謝謝爺爺。

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，陪我長大。之後的人生，我想，我會繼續把爺爺放在心中，讓你依舊可以看我活著、陪我成長。

 

道歉

爺爺未雨綢繆、規劃未來、奮發努力，才能轉換工作跑道，也把自己的身後事早早安排好，一直都沒有讓無助、混亂籠罩我們家。很羨慕爺爺的鎮定，至於如何學習，我倒不知從何開始對未來也是很迷惘、沒頭緒。

而你覺得無助的時候，我卻沒有一直積極的幫忙你。因為身體老化，過去常做的事情都沒辦法做了：做菜給全家吃、把家裡看不順眼的打掃乾淨、看到生活中不方便的地方用強大的手作之力改善、電話/散步去和親朋好友聊天社交、看小小的字從書中學習知識、自己去買想買的東西。什麼都不能做，也無事可做，最後只剩下無聊和寂寞，被關在家中。當你情緒上來的時候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長照也沒有即時安排好。

我沒有花時間去和你尋找「可以讓你更開心，我同時也可以更享受你陪伴」的方法，那時候你有的是時間，而我多的是逃避。

因此在這裡，我必須跟你道歉。

 

爺爺，對不起。

 

雖然我覺得爺爺你可能會很快就原諒我，但如果不想原諒也沒有關係，這是爺爺你的決定。但最後的最後，還請你放下，才能好好離開。

 

道別

最後的時候，你的手摸起來也是溫暖的，看起來就只是睡著了而已。今天看你被人家服侍洗澡化妝之後也是，手軟軟的，有點涼，但沒有冰到冬天姐姐手腳冰冷的程度。依舊感覺只是睡著了，睡得很熟很熟，不會淺眠的被周圍的煩擾吵醒，睡得很熟很沉，只是不會再睡醒了。

習慣你家裡，你不在有點奇怪。回來的時候，回到家沒跟你打到招呼（叫「姐」你也不會再以為是在叫你）；半夜玩到太晚，下去倒水時不會因為被睡不著的你見到而感到愧疚……（雖然近幾年我已經不會因為半夜沒睡口渴，為了不被罵而不去樓下倒水了，喝水比被念重要！這算是一種之成長嗎？）；早上聽到樓下的聲響，也不會是你和奶奶吵架；日曆上再也不會夾著你的回診單，要注意看診日期。

你的好多東西也都丟掉了，房間的擺設也變了。不會聽到你對我說你的擔心，也聽不到你對我說你的開心。

我想，我之後還是會繼續想你。但是不用擔心！我會沒事！因為你會一直活在我們的回憶裡。

 

 

 

碎碎念：

告別式上棺木內除了紙蓮花和爺爺外，就是放在胸前的這份被我做成小書一樣的趕了一晚的信，還趕稿畫了封面的那種，很顯眼的被擺在爺爺身前。
當時覺得害羞地要炸了，腳趾摳地，公開處刑啊！呃河～(掩面

不過要放是一定要放的，畢竟有時候話說不清楚，用寫的更有條理(點頭點頭

原本草稿是用手寫在紙上，但總越寫越不對勁。像極了要交出去的學生作文，充滿愛國情操，家庭長輩敬意甚麼的。是題材問題。
所以後來改成手機打字、小短篇合集。總能好好說話了:D

也許之後還會再更一些爺爺的生平(記不住各種忘的我可能要再去問我爸)，或是爺爺死後夢到爺爺回家的夢。